致 奶奶

一个下午，都在记忆中寻找那些关于你的存在，那些交织的回忆在手绢儿叠成的小耗子，半夜端来温热的姜汤，香甜的米花糖，还有那家乡流传的各种传说间流动在脑海中，溶化后，全是想念。

3岁的时候,我总爱在那个种满杉树的机关大院儿里跑着玩儿,那时,对你的记忆就是温柔的大手总喜欢把我从后边抱起,用一半儿威严一半儿慈爱的口吻告诉我,饭已经做好多时.

5岁,每日在幼儿园的最后30分钟我总是在滑梯和木马间,期待着你身影的出现.然后又雀跃着,向你奔去,不顾老师在身后小心别乱跑的呼喊.回家的路上，总有各种零食吃，棉花糖，烤地瓜，而你总看着我贪吃的样子微笑。

我10岁,你总是挡在闯祸的我,和愤怒的爸爸之间,不让爸爸的皮带,落在我身上.但却也会严厉的告诫我,好孩子不能撒谎,不能和小朋友打架,不能放火烧垃圾堆。^

14岁那年，你的身体鉴于不佳，对坐在你床头的我，微笑着絮絮叨叨那些昨日的故事，那些已经消失的人和时代以及不知什么时候的家长里短，对我是那么陌生且没什么兴趣，而你却总想让我知道的更多：关于你那个死于战火的弟弟，你手上那道深深的刀痕，以及我那从来没谋面的爷爷。

18岁，我拿到一所重点大学的通知书。但那年的一次跌倒，使你不能再次自由的走动，只能终日卧在床上，透过窗，望着外边的日月雨云。伴随着卧床，你的听力也急剧衰退，我只能用手势让你明白我的一些意思…… 临行的时候，你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塞给我500元，还叮嘱我千万不咬告诉爸爸妈妈，因为这是爸爸妈妈刚给你的零花钱。

我21岁那个暑假，你的一只眼睛，再也看不见光亮。长时间，爸爸妈妈都不敢告诉你手术结果，但当你知道这一切，在他们面前，也只是叹了几口气。但我无意间看见过你一个人对镜子，斜卧在床前满脸的泪。爸爸和我严肃地谈了话 ，谈了你的病情，让我接受事实并面对现实，我也承诺，在可能发生的不幸上，保持绝对的坚强和绝对的坦然。

今年4月，在赴澳前的几天，我去看你。你问我去什么地方，问澳洲是不是和美国一样远，在地球的另一边，我只能说是……你叹息的说，自己的孙子和儿子都一样，都要离开很久，又说也许孙子，也就是我回到这里，你已经不在了。爸爸后来告诉我，曾祖父在他当兵去北京的时候，也说过相同的话，最后果然没有等到爸爸的第一次探家……离开的时候，我也和当年的父亲一样，不敢去回头，去看坐在藤椅上你的泪，我那样坚定的告诉自己，你一定能等到我学成回来。

然后  到了今天，妈妈和我通话的时候，突然泪流满面，她不能再隐瞒，已经对我隐瞒了一个月，残酷的现实。她告诉我，你走的很安详，在梦中，葬礼也很隆重，分散在全国工作的亲友都回去了，除了我，他们也都说不要告诉我，因为不想打扰我的学业。我坚持，没有对着摄像头，跟妈妈露出伤心的神色。我不想对着她露出悲伤，因为我承诺过，要坚强，不在自己爱的面前流泪，但关上对话框，尽管咬住舌头不哭出声，泪便开始如泉往下淌。

你的骨灰，被埋在老家那个小小村落的村口，家族的坟地，那些高高低低的坟头间。在今年清明我去拜祭时候，父亲告诉我，这里沉睡着，家族上溯几十代的灵魂们，而如今，你的灵，应该也安睡其间，并在冥冥之中，保佑着那些你爱着的人们吧。南半球的星空，和我们那里完全不同，我知道，你此生未见过，如同你的后代那般广阔的世界，但我想，你能接收到，你生前最疼爱的人，在这里，对所在天堂的你所有的祈愿和祝福，一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09/09/2008